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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家人》:钱挣着了,家没了

2014-07-25 17:10:14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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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非洲的华人圈里,对于出轨,多少人都只是心知肚明地一笑而过。因为这是个公开的秘密:常年在非洲打拼的中国人,除了长期携眷和半路撤退的,还有几个拥有正常的家?




/沈 乎


在非洲,寂寞如坐牢

他在国内有老婆孩子,有平稳的工作,是正经名牌大学的毕业生,但国内竞争太激烈,平稳的小钱赚得到,大钱却赚不着,某一年因机缘巧合,他也想闯荡闯荡,于是来到了非洲。

第一年,他干得很勤恳;第二年,大有发展,一年就能赚到在国内五倍的钱。他不仅给自家换了几套大房子,给兄弟姐妹也帮了不少忙。两年中,为了赚钱,他舍不得也顾不上回国,通过电话和网络与家人保持联系,享受着赚钱给家人改善生活的成就感。

第三年,他回国了。再到非洲之前,他痛苦而犹豫。他对老婆说,我真的不想出去了。他老婆不理解,骂他,才刚赚了点钱,就想在家当老爷让我伺候了?他痛苦地想,他在非洲的苦,又怎能指望老婆站在数千公里外去理解?也许只有让她站在肯尼亚的国土上,看他做一天生意,才能理解那种客居他乡、寄人篱下的感受:做着并不那么正当的生意,不受人尊重,给警察塞钱,受城管敲诈,被移民局当作嫌疑犯似的天天查证件,为躲避警察搜查半年搬一次家,信不过黑人还要谨防同胞的欺骗,现金全都藏在家里……

他在非洲的“家”什么样子?满屋子随地铺着货,客厅餐桌上堆着四瓶酱菜和辣椒酱,垃圾桶里是啃了一半的发霉的玉米棒子,客厅厨房满地油污,一地啤酒瓶,锅里是坏了的炖牛肉,饭是前天的,储藏间一股霉臭味,一块砧板碎了,正好当了两块用,卧室一张简单的床,被子乱成一团,一股霉味。

他常常感慨,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?虽然国内很多单身汉的家也是如此,但一个人背井离乡过成这样,又没亲人理解,他心里难受的滋味可想而知。脏乱差的“家”,还不是他最承受不了的。在非洲,他寂寞得快要发疯了,那种难熬的滋味,就像坐牢。

他每天花得最多的时间是在电脑屏幕前,与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聊天。每周六个工作日是两点一线,即便星期天,他的娱乐也就是在家看碟。本来在非洲打高尔夫很便宜,但他不喜欢,他偶尔去赌场逛逛,但不敢待太久怕上瘾输得血本无归。

其实,他在非洲也有很多刚认识的华人新朋友,但毕竟不是那种知根知底的,而且中国人骗中国人的事时常发生,他没法与他们深交。而跟本地人,他更不能与其好好相处,与其他华人一样,他打心眼里觉得他们是艾滋病的代名词。

总之,在非洲的世界里,他是自闭的。他常想,在非洲,钱是挣着了,但值吗?


他真害怕自己变心了

在非洲待了三四年,他逐渐肯尼亚化,而老婆在中国继续过着老日子。他是个好丈夫、好父亲,一周会打很多电话回家,可他越来越觉得,与老婆的世界的隔阂越来越深。

他有时试图让老婆理解他在非洲的辛苦,以便得到老婆语言上的一些安慰,可老婆会说:“我在家带孩子就不辛苦?我比你还辛苦!”这话让他无从反驳。

有一次他与老婆在国际长途上吵了架,老婆气得把与他的所有通讯方式都切断了,当时用“绝望”一词都难以形容身处异国的他的心情。而此时此地,另一个女人走入了他的生活。

同是天涯飘零人,她有一个并不幸福的家庭,却很能体谅人。对她,他逐渐有了惊喜的感觉:她懂我。她知道他忙于工作不吃午饭,每次都会跑到他办公室附近的餐馆点好菜,再打电话给他说,“我正好在附近,你陪我吃个饭吧。”为了不让他埋单,她总会在他到达之前把钱付了。

有一天,她落难了。他毫不犹豫跑到警察局去捞她,警察问为什么,他脱口而出:“她是我老婆!”那一刻,她眼里闪着泪花。她说她什么都不求,只求他让她陪伴在身边,她要的是那份安全感。他也渴望被照顾,渴望被理解,渴望分享与陪伴,但还是拒绝了她,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负担起这个责任。

不久之后,他再次回国,再次跟老婆说自己不想出去了。老婆语气仍旧生硬,现在你还不过是个二道贩子,谈不上成功,还是在非洲混出个真正的样子再回来。他沮丧至极,究竟怎样才叫成功?挣钱不过是想让家人生活好一点,可钱是挣不完的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

他无奈又迷惑,再次去了非洲,依旧努力挣钱。他常想起她,尽管那时他已与她分开了很久,只有她会心疼他,会轻声责备他:“你对自己这么不好,挣钱又有什么意义呢?活着就要对自己好一点!”

一天夜里,他把车开翻了,爬出来的时候,脑袋里只有她那一句话:活着就要对自己好一点。他回到清冷、凌乱的出租屋后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与老婆聊天,他跟老婆说:“你怕不怕我们分开太久了,感情会发生变化?”他老婆说,“不怕!”
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发抖,从相恋到结婚十几年了,他从没有过出格的想法,可那一刻,他对他们的婚姻动摇了,他真害怕自己变心了。他感觉,她已经住进了他的心窝,令他纠结而痛苦,不知该如何处理。


在这儿,没人谴责你出轨

他是太老实了,在非洲打工的华人们,谁会像他这样为感情而苦恼。在这儿,对于出轨,多少人都只是心知肚明地一笑而过。在这儿,有个公开的秘密:常年在非洲打拼的中国人,除了长期携眷和半路撤退的,还有几个拥有正常的家?

中国人到非洲,前三个月是最兴奋的时候,因为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;两三年是个门槛,是最想家的时候,因为新鲜的都看过了,腻了;六七年又是个门槛,还待在非洲的基本上就不再想回去了,因为对非洲已完全适应,对国内反而不适应了。

至于家庭,最容易出现问题的时期是在两三年时,而六七年下来,感情就会有结果了。什么结果?要么把家人接到非洲定居,要么辞职回国重新开始,要么就散了。什么样的情比金坚,能经得起印度洋的打磨?散了之后,有人找当地黑人结婚,但往往都不愿意让外界知道。

其实,这不只是个感情问题,也是个企业管理难题。员工到非洲三年才能基本熟悉工作情况,一旦因感情出现问题而辞职,企业又得重新培养新人,对企业发展相当不利。于是,有的企业开始着重解决家属随员的问题,这样一来,愿意长待非洲的员工自然就多了。不过,一些小企业,比如中国在非工程承包公司,却没有能力和经费解决家属随员的问题,员工离婚率是相当高的。

所以,现实中就有了另外一种解决方案,叫做“临时夫妻”。在非洲,中国露水夫妻有的是。合,你情我愿;散,两不相欠。许多淘金客,对自己要待多久并无预期,某一天决定回去,这段关系也就随之结束,绝不拖泥带水。

不过,像他这样生性老实、不敢出轨独自吞没所有痛苦的人,也有。他们往往担心的是:钱挣着了,会不会家没了?


——《家人》2013年第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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